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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个继父

2019-06-04 14:18:32栏目: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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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个继父

铁 素

就像伤疤,揭了它,疼!

我很少写我的继父,就因为他只是个继父。有人说,亲人知己亲,砍伤树枝抱住根。又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疼爱。要是后妈后爹就差了,疼爱百回算常情,打骂一次记在心。

这话放在后爹继子后娘继女的身上,再合适不过。当然我也不能免俗。

继父其实是好人,人烂道,好交往,不抠不私不势利不阴险,假如逼他住半年六个月的阴谋制造培训班,相信他也学不会如何害人,他的那颗心良善是本来具有的,无论对谁没有坏心眼,何况是我。

他大概从小没有穷困潦倒过,对那些比他穷的人总是大气的让人惊讶。只要他有两件背心就毫不犹豫给人一件,正因为这样,有人摸着了他的个性,就总跑到他的跟前哭穷,这些人拿了东西反过来说他傻,他还毫不知觉。

久而久之,这样的慷慨使某些爱占小便宜,心眼儿小如针鼻,时刻想算计他人的人,揩他油水不知有多少回,他爱资助人,又不识好赖人。要知道那是什么年代,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人民生活物资匮乏到一针一线一片布一双鞋的计较。

不过也有好处,继父对外人落落大方,对我自然不使心眼不抠门视如己出,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从一岁长到了五岁,充当独生子女。当时他和母亲结为伉俪之时,他和前妻和亲女离异,能把对妻子和女儿本应有的情感,迅速转移到我和母亲身上,这是多么的不易!

独生子女有吃有喝娇惯着,实属正常,可是直至小妹出生后,也没显出对他的亲生女儿与我有什么特别的不同,我初中毕业小弟才出生,依然秭妹三不分厚薄,倒是他常常拿我爱学习当作她儿女的榜样,教育那两孩子应该像我这样,应该像我那样。继父疼她的女儿和儿子那是天经地义的。能把我与他的儿女平等不分一二,这该有多大的胸襟?

打我记事起就是继父陪着我和母亲。从小我就是个病秧子,学走路迟,三岁才刚刚安上腿会走,就酿了两次大祸。据母亲描述,说当时大人们不知忙什么,我就从门房的眼皮子下溜了出去。

夜色朦胧笼罩着闷热的天地,所有家属院的人热心帮忙出门找我这个不到50cm的小人人。不知是谁家锅台上的米饭锅糊了,烧着了电线,电线引燃了门窗,家属院都处在火海之中。凡是院子里的老奶奶老爷爷大婶嫂子全都在来回接水奔忙灭火,吵呀叫啊大院一片惊慌。

家属院不少人出来找我,继父也实心实意参与找我,大街上,四通八达南来北往,穿一件小红点衣衫的小人人,怎么会引起过往行人对我的注意?最终还是继父熟悉我,他居然在看耍猴人的腿缝里,发现了他早已熟悉的我那红底白点的袄儿,那时我连人膝盖高都没有,不知继父是如何发现的,另一次大祸是,我被驴驹子的蹦蹦跳跳吓病了,按照妈妈的要求,要叫魂,继父没有生厌,母亲一人在家接口福,继父一人在外边叫魂回家。

记忆中的六十年代我没有像别人家的孩子挨饿,因为我的生父因工伤亡,我领着抚恤金,继父除了八级钳工应有的工资外,还能给别人帮一些零工,带回家一些豆腐渣,我们家人口少,吃不了多少,还能接济同来太原的老乡一些。我这个独生女小时候,多病,瘦的小鸡仔一样不肯吃饭,记得父母为我定了牛奶,而我生来不肯吃甜的,就是不喝,急的妈妈满街追着喂我牛奶。我的童年和少年总是在多病和强迫吃饭中成长。

有些事我已经不记得了,可我有记忆清晰的事在脑海中存留。

那是太原大街上游行庆国庆,我看不见,急得直跳,母亲个子也不高,而且抱着我也累坏了。母亲拿眼看继父,继父便知道要求他。继父没有拿捏,一把拽过去,让我骑在他身上,而我抱着他的脑袋坐稳了,“高人一等”了才看见游行队伍里的各种花环和绫绸的挥动,高兴得手舞足蹈,吱吱大叫,那年我六岁了,事后我们在照相馆拍了两张照片。那两张照片至今还在,继父两腿稍息站着,很酷地叉着手,大背头,墨镜,白色西装腰间黑色皮带分割。母亲坐着,齐耳发。裤子上的总路线看的一清二楚。我手捧鲜花,羊角辫,枣红灯芯绒儿童绣花外套,黑裤子。一双红色丁字皮鞋,衬着白色的袜子。站在他们俩的右边;另一张则是我幸福地骑着三轮车的照片。没过多久,我们和太原千万市民一样遭遇了六二压缩。

继父脾气明显变坏的原因是六二压缩。全家人都是太原户口,突然要压缩到农村,母亲恋娘家,建议回吕梁,继父过于听从母亲,就跟着母亲回了吕梁。没想到要把户口落到村里难于上青天。你想啊,挨饿的年代土地意味着什么?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下户口就等于要分村里人的地,给了你就意味着他们要少分粮,要挨饿!除非你的亲人是大队书记,否则户口落实不下去。户口落实不下去,心高气傲的继父就把户口装在口袋里,曾经的太原市市民这时候不伦不类,农民不是,市民不算,等同于黑户。

刚开始还能转的动,后来一点积蓄花光了。为了生活,做点买卖是投机倒把,要坐牢。所以偷偷摸摸,不能光明正大地回家。躲了好几年,终于过不下去,举家搬迁回了他的家乡。

他的家乡靠近昔阳,学大寨正在热火朝天的日子里,母亲怀着弟弟,脚肿得不能走路,依然还在地里拼命学大寨赶大寨。

在晋中李子县黑楼沟的一座叫东场的大队平房里,一个还没学会种庄稼,但饥饿逼的他去偷庄稼的汉子,像野狗一样蜷缩在嚣张愤怒人群的缝隙里。

他一会儿泪眼蒙眬地看窗外夜幕遥挂的星星,一会儿又悲伤地望着平日里一颗卷烟一根火柴占他便宜的,在低矮的平房、透风的大窗、还有一豆摇曳的煤油灯光下喊着口号,与他隔着距离的众邻。穿过沉郁压抑的黑夜,随着灯光传过来的,只有轰鸣的口号:“打倒挖社会主义墙角的xxx!”

这是啥父亲啊?

岁月绵长,怨恨绵长。时间以相同的方式,一寸一寸地传递着疼痛。

说起来继父怪可怜的,他16岁和家里闹矛盾就任性出走到了太原,学过厨师,学过车工,最后定格在八级钳工。一辈子没有到田边送个脚印子,老了,生活逼得他把工种定格在种地上。这是我和母亲到了继父的家乡才听到有关他的故事。

连同母亲都不懂几月种什么,几月收什么,种子发芽头朝上,还是朝下的栽种,可惜全家人要吃饭啊。大胆实施偷玉米棒的起因是母亲唠叨要吃煮玉茭盛宴,一意孤行地将继父逼上梁山,而继父则认为揪一两个玉米棒不算犯法。没想到大队看田的不给他面子,粗暴地进行了伤脸面的制裁,仅仅两穗玉茭棒,当了一回众矢之的,被批斗,我那时哪有同情心,既憎恨继父也怨母亲,宁可饿死,也不该挖社会主义墙角,众目睽睽,脸往哪搁?

蚊子,如同轰炸机般在他的头顶盘旋,并不时俯冲,伺机贪婪地叮咬他伤感窘困毫无呵护的身体,钻心的痛和难忍的痒在全身流淌,跟他的内心一样悲凉、焦躁和绝望……这种不光彩形影不离地伴随着我的初中生活以至后来。

初中,本是人生春暖花开的季节,我却过着枯黄萧秋的日子。无论岁月怎样嬗变,继父的不光彩深深地刻在我的心灵里。

对比继父,我回忆起我的生父,听说我的生父极其优秀,边唱秧歌边编词,不识字,但嘴巴很溜,把死的能说活过来,可惜阎王不收恶人收好人,才29岁,因工伤亡。那时我只过了第一个生日,能记得什么?印象只是个空白,什么都不记得。

尽管生父对我的印象都是听来的,片段的,有时梦都梦不到,但是一张和母亲的结婚照和我刚会走,倚在他腿边幸福的照片足以使我呆看几十分钟,每天捧着这两张照片看了又看。

有一天我大胆的把相框摘下来把手里的那两张相片嵌上去,继父一看,生父“骑”在他的头上,便火冒三丈。被继父揍的那个难受滋味,一般人是绝对想不到的,成长岁月里的我,身上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最狠的是他揪着我的小辫……相框摔碎了,一地的黑白照片使我泪眼模糊。

母亲非常愤恨地扯开继父的手,找了一回大队干部,那一刻恨从心头起,简直刻骨铭心。

为了避免皮肉之苦,我只能把生父和我和母亲的照片从一大堆的相片拣出来,夹在书里,孤芳自赏。放学了,打兔草,一个人钻在芦苇从里,想着亲爹要是活着,我和妈还是太原户口,还穿着裙子丁字皮鞋,不至于一个人在地里给兔子打草。

少年的天空清洁而亮堂,棉花一样的云飘在碧蓝的天幕上,阳光明媚地普照着澄澈苍穹下的万物,景色纯美得就如同油画。但我的心空却雾霾沉沉,各种风景总是事不关己地与我保持着无法接近的距离,甚至颠三倒四,阻碍着我的行止。儿时的城市生活虽然淹没在时间的海洋里已经许久,但一份份鲜活画面珍藏在我的记忆里。

什么时候开始怨恨继父的,哦,文化大革命,那时我是学校的文艺骨干少先队员的中队长,可第一批红小兵却被拒绝。说我是投机倒把不务正业的子女,后来才了解,他只是我的继父,我的家庭正正经经是红五类,生父因工伤亡,我是国家抚养的烈士之女。红小兵队伍最终接纳了我,感激党之余产生了对继父的些许怨恨,为什么你要投机倒把?

到了他的家乡又遇玉茭子解饥困之事,再加照片之事的打骂,于是我把他对我童年的恩情全部抹杀了。继父知道我的胃寒,告知我偏方,买一个砂锅炒黄了小茴香,打成粉每次像吃盐一样调到饭里慢慢养胃,我嗤之以鼻;继父知道我有鼻炎,建议砖头烧红,滴水窜气治鼻炎,我拒绝;病了都不想让他的大手,在我的额头上碰一下,父女俩的隔阂高墙越筑越高。

继父其实也后悔,看那极力地讨好我,就知他已经后悔了。队里的香瓜成熟了,他自告奋勇地买了两箩筐去卖,说实话,继父根本不是卖香瓜的料,要想攥钱,小买卖人全凭斤称糊弄人,三两说是五两,一斤称给八两,才能分分厘厘的赚回钱,即使讲良心,斤称不捉弄人,香瓜经太阳晒蔫了水分蒸发,或者烂了,被人挑来挑去挑剩了,全是损失。可他大手大脚,足斤足两后还添一个小的。要不是他要给队里交钱,恨不得让你白吃一顿,我去场里叫他吃饭,他居然捡了一个大大的香瓜叫我吃,那是集体的东西呀,我表现了不屑,一来还记得那顿打,二来被“热爱集体”的思想笼罩着,继父的脸色当时很难看。因为边上有几个人笑他,这笑使他非常尴尬,拿香瓜的手举在半空久久不能落下。

那几年因为吃喝紧缺,我的姑舅妹妹也追着她的姑姑(我的母亲)到了我们家,继父一样不嫌弃,那时他好像是四十大几,在新修的马路上用自行车载着我们俩,使出蛮力上坡,直到蹬不动车子为止。那是我都不懂早点跳下车来让他轻松一下。更不懂他使出蛮力已经在讨好我我该感恩才是。

初中毕业那一年,我顺利地进入高中。高中学校一星期吃一回白面,为了弥补母亲的怀胎挨饿而导致一家人曾经的不光彩,我总是把这一顿饭装在饭盒里送回去,直至高中毕业小弟的成长到三岁。

继父也算是馋鬼,一饭盒白面他总要尝鲜,有时控制不住自己就独吞了。渐渐地我有点看不起继父了,你给母亲和小弟留点啊,高中的每一个星期都是这样,我从那时立起的“好妮子孝顺女”牌子始终未倒,直至我成家立业。

高中毕业,由于我的学业不错,语文老师推荐我到外村当代教,但是,因继父的偷玉茭而被扣上了走资派的烙印,大队书记不许我代教,我给书记说了好话,才挥挥手准许我去,而那边另一个同学已经执手在顶替我。是不是大队书记已经套好了圈?

后半年,继父村里的学校又缺代教,又是老师举荐我当代教,教的学生呱呱叫,每月24个工分,又让大队干部和老百姓红了眼,没做几个月,再次又被挤了出来。其实,是大队书记又一次做手脚让她的侄女顶替了我。顶着这样光环的一个继父,永远没有什么前途。

事实上,自打我一脚跨出这所民办公助的高中学校大门,我就明白自己再学得好,也脱离不了继父那次被批斗的阴霾雾罩,我学习成绩名列前茅与臆想出来的远大前程,会在这种雾霾中博弈折翅,如果不想办法离开,忧郁和伤感会永远陪伴。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老师,都推荐我代教,大队干部却如此冷血,这让我不知哭了多少场。那时,我的心在春天的年纪里,盛满了秋风里丘陵般颓败杂芜的不平和冬天毫无生机的萧瑟荒凉。

我毅然决然地回了我生父家乡,做了一名民办教师。第二年考入汾阳师范,一辈子当教师算是有了定论。

离开继父和母亲的岁月,我尽力帮助他们,特别是小弟,我给他积攒了教室里被丢弃的小刀铅笔,亲自裁剪缝纫海军服装,一个包裹一个包裹的寄回去。大队的喇叭打几天就叫继父到大队领我寄的包裹,我的孝顺因此而传得家喻户晓。直至小弟30岁结婚的用品都是我准备的。

年年过年,母亲都眼巴巴地盼着我寄钱,200元到手,才置买过年的东西。那时我的工资也不多,200元已是竭尽全力。

作为一个继父,能对我无微不至,已是无可知否的好父亲了。而我只偏心我的母亲,买衣服,挂念病,只针对母亲一人,即使有点毛呢布,心里说继父能穿,但还是很固执地拿过去给了母亲,你做吧,给弟弟给他你自己考虑去,一个他字把情感撇的九霄云外,挣了钱加了薪从来没给他买成品穿。

二老逝世许多年了,对继父太冷谈太过分像一条皮鞭,时刻在鞭挞我的良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内心一直以敌视的姿势对待继父的那种情态开始动摇、皲裂。我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认识继父,认识父爱。

回首往事,我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的行为处事,有时候是偏激的,这是对继父城防自挖的沟壑。我自主筑起的这道城防,把母亲的感叹当作怨恨的根基,认为连母亲都怨恨他导致全家城市到了乡村自寻苦难。没想到继父或许被迫响应国家的政策,或许太爱母亲,或许为生活所迫。不会种地家,无隔夜之粮,日子过的艰辛曾经叫继父情何以堪?我没想过。

多少时候,父亲流露着温情,与我的冰冷目光相撞击,可他始终不记恨,过不了多少时辰,依旧又会温情连连。他是没想到,他那玉茭事件把我逼到他的对立面去,还是他的善良心态使他不由自主的承包这一已见裂痕的亲情?我现在才悔意:人家不显亲女后爹,不是你的造化,反倒遭你来嫌弃,这算什么?真是不懂事!

记得结满苦寒霜雪的那些岁月,一年没有几顿,大多是玉米糊,稠的,稀得,家里穷得经常几个月吃不上一回肉,虽然家里穷得几乎揭不开锅,但父亲却极力“想办法。”

50大几的岁数仍然被逼报名到煤矿当厨师,这样总能带点肉回来。虽然肉并不多,寥若晨星,且是以炖萝卜的形式做的菜,但总算我们能沾点荤腥。有时候,冻得鼻头红肿,流着清鼻涕喷着热气回来,胳肢窝夹着饭盒,里面则是他带回来的肉汤面。母亲加点水,一家人就够吃了。不过这样的好事总是星星点点,不知多少日子会有这么一顿牙祭,将凑搀扶着这个穷家子挺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

继父轮休回到家心情也好起来,一点点白面做成多菜焖面,香味扑鼻。继父不在的日子母亲只会熬稀饭,做山药蛋拌面,做焖面不是糊了,就是稀汤还有半锅。

60岁的继父,年过花甲,本该享受天伦之日在家哄着孙子的年岁了,可还要受着青壮年的苦。天天在鸡鸣晨晓的时候,钻进两个人的大灶膛里,生火添柴,常常两手被醋溜圪针、树枝戳得血淋淋的,日日戴着手套用大木锹和起了整袋面的面粉,蒸煮切揪擀,花样百出地伺候厂里百十个工人,厨房旺火人出汗;熄火人冻僵!烙下腿部冰凉彻骨,为的是什么?他心中如果没有装着这个家,装着对家人的爱,会这么做吗?

继父发火打过我,那是在我极度炫耀生父比他强万倍的愤慨,是在摧垮他一点一点爱我堆积的堡垒,一个在记忆中滴水的父爱,怎么能超得过三岁到十八岁凝结成的爱的长河?

遗憾的是我们没有交流沟通

我的怨恨,嵌在成长岁月里,父子间简短对话,各自守住阵脚,虽然没有再次冲突,但尴尬总是如影随行,父亲的吃苦耐劳是他49岁得子的动力,继父种地始终过不了关,所幸他有厨师手艺,为了小弟六十来岁仍然打工当厨师,我回去看母亲的时候,母亲叙说他一次就要和一袋面的面团,够累了。积攒了一些单位发的压水壶和一些包之类的给我,我不要给弟弟地将来攒着吧。

做了一段时间累是累也挣了几个钱,院子里烧火的煤积攒一大堆,连妹妹家都不用考虑雇车拉煤。

可是好景不长,企业搞集资,继父挣的那一点钱被厂里的一个骗子全部揽走。继父老到再也和不动一袋面,只好回到家老老实实地回家种地,有妹妹帮衬着五分地卖点粗粮换细粮,卖点玉茭大圆豆换点零花,紧紧张张地供小弟读书,小弟读了省重点中专,四年的学历,怎么都等不上他毕业。

大家眼巴巴滴盼望小弟毕业有了工作找个媳妇,可是二老没福气,等不到小弟的毕业就睡倒了。

首先是继父,他爱喝酒,几乎和小米饭都就着喝酒,有一次晕倒在炕边,谁知道那是信号,没过多少日子他躺倒了,觉得继父怎么说也生养了我,就算他因无能而穷困得只能让我顿顿喝白水,但这充饥之水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继父从井里一担担挑回家且煮开了让我喝的。挣脱固有的思维。

俗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白喝了这十多年的水,能不报恩?因而,我有理由强制自己忘却遥远的记忆。也许,人的一生注定会有许多东西迷失在遗忘的路上。无论主观还是客观。我无意抛弃曾经痛苦的记忆,而时光,终究成了磨灭一切恨懑的利器。看到曾经健硕倜傥的继父,已在蹀躞dié xiè摇摆的人生路上,斑驳得如冬天的枯蒿,我坚硬的心开始变得柔软。随着年轮的增加,往事的痛感在隐退。我渐渐觉得,体会父母的艰辛是在自己有了儿女之后,培育子女十几年,儿女们上了高中。我揉搓着无奈的情感,从七八百里外的工作单位回到继父老家,看见寒风萧瑟中的继父和多病瘦如麻杆的母亲如摇曳的残烛苍老了许多,且床上依然盖着薄薄的被子时,竟然发现自己眼里有了泪。

为啥这时看到不会照顾自己的父亲会猛然心痛?继父以前是多么阳刚,多么帅气,妹妹两岁时太原的一张全家照,可以证明。当时继父西裤笔直,皮鞋贼亮,大背头,戴着黑圈眼镜。我呢,手捧鲜花,背带裙子白衬衫,丁字红皮鞋,高筒袜,母亲穿戴光亮,齐肩发……可是现在却变得这么凋敝,独自承受着血栓的折腾,我心里有了一种小小的恻隐。自此,我放下了曾对继父的恨和怨,重拾起被刻意抛弃的美好亲情和天伦。

我努力克制,不想让真实的内心袒露,但不语的苍天,还是窥见我大滴大滴从脸上滑落下来的眼泪。没错,继父的悲催,使一种悔意铺陈在我的周围。爱,一旦感悟,便不再神情枯瘦。不过,我对父亲恨懑的坚冰虽开始融化,却依然还恨着他的。因为恨,我甚至在偶尔恻隐之时,还有着几分幸灾乐祸:活该!如果不把喝酒当饭吃,何至于遭这活罪?

继父希翼着我能使他重新站起来。退而求次,要去捐献给医院做实验,再退一步想做一个生日宴会,过一个风风光光的生日,可是如果我不决定,农民的妹妹没有这个能力,或者说他觉得的这个决定,告诉作为当生产队长女婿肯定会不屑一顾。因为那个女婿带着干粮送公粮,渴了去饭店要面汤喝,也不舍的买碗面吃,抠门的要死。妹妹八月十五只懂得给婆家亲戚送月饼,而不记得给自己母亲和父亲送一个囫囵饼,小弟只懂得伸手要钱,能把他的学业完成。所以他寄希望于我,因为我们和我家男人都是正式国家干部。

可是我呢,那段时间糟糕的要命,一个月400多元,两个闺女一个高三一个高一,跑继父那里,除了路费给家里仅留十多元,剩下的全给了他们后,这个月我和我的女儿就得吃干炒面。我的男人不在,他因单位整合承包,逼得他留薪到外地合伙种蘑菇,拿工资投资去了,女儿要住高三补习班还是我一个人担负,没辙了,和单位申请,禁止他领工资,先给女儿缴学费。是的,老公已经奔走他乡,几个儿女的学业和自己的工作,都使我不能久呆,不能享受这份久违的亲情也算,甚至连生日宴会都望而怯步。

但我每次来都只能给家放200来块就得匆匆忙忙去工作,继父在炕上睡着,有这信念挺了三个月,最后无奈地接受了残酷的现实,眼角滴落下来几滴因无法实现梦想的浊泪。再往后,他生活自理的尊严也被病魔残忍地夺走了,如山的重疾让他吃喝拉撒都只能在床上,人瘦得皮包骨,几乎成了嶙峋如削的人体标本。

看到继父渐失人形,兀自颓败,我只能加速奔跑在吕梁和晋中的这条线上,连司机都熟识了我这张脸。晋中的大地,一片嫩绿,花草树木正粲然地吸收着阳光雨露蓬勃地生长。但继父的病却越来越重。连仰头看看窗外都困难。弱水流沙,刹那芳华,人生在漫漫的时间长河中是那么短暂。总之,我没能给继父办生日宴会继父很失望,蹬被子凉身子,发狠想早日结束生命。四月上终于闭上他不甘的眼去了。

继父走后的这些日子,我几乎都恍兮惚兮。比如寂静的夜晚,我在卧室或看书或写作,我感觉父亲就在客厅孤独地坐着,因为怕看电视影响我的思绪,喜欢看电视的他,一个人寂寥地出神,甚至为了节约电,灯也没开,暗度无趣的时光,就跟以往一样。

我在厨房做饭,忙碌而杂乱地调味着索然无趣的生活,恍然觉得,他就在我身边,“不用忙碌,我来!”语气亲和甘之若饴地扮演当年的主角。再告别那个住了六年的小山村,目光所及匆促奔走的人丛中,眼前总会浮现继父站着摇手告别的情景。思绪在壮阔的往事中穿行,曾经的伤感依然鲜活。

那鲜活的形影中,除了在时光中变得渐渐苍老之外,继父依然郁郁寡欢,寒秋衰败。往日太原的记忆,一定留在孤灯静夜寂寥的继父生死两茫茫的思念之中。是不是他在那边还为曾经美满的生活被无主意的自己扼杀而残留绵绵悔意,灿烂的人生阳光变成了丑陋的残影怨那个?

继父的安葬仪式办得很风光——母亲在继父的叔伯哥的帮忙下请了两帮锣鼓唢呐队来操办此事,我把我几个月的工资都扔过来了,但穿戴孝服却分出了亲女和继女(头发拿白孝布缠搅,我却被困在一边)为什么?我不满他们的歧视,人家告诉我,我不是亲生的。悲痛刺伤我的骨髓,心中的感受十分难受。

母亲将继父的丧事办得如此隆重,是刻意做给亲友看呢,还是为了消减我没有实现继父生前心愿愧疚和罪过?

母亲在亲戚朋友之间穿梭应酬,除了疲惫心里藏了多少悲伤不得而知、她在人面前坚强的无一滴眼泪,我感到吃惊。几天的丧葬终于落下了帷幕。我想叫母亲跟着我过,老公外地工作,孩子都在学校,她跟我过,再合适不过。

“你跟我回吕梁吧,以前我爸在叫你俩回吕梁,你怕连累我,我爸没了,你可以放下一切跟我回吕梁了,”我的外婆就是吕梁的,叫母亲回娘家还不好吗?,母亲不仅摆手拒绝,还有点愤怒地喊起来“他对你不好吗?他那点对不起你?”“妈,你?”

终于,因为这句话我与母亲吵了起来:妈,我是怕你孤单啊,你说你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院子,爸没了,你一个人出出进进不觉得孤闷吗?”

但是母亲还是点破了我的“不孝”,她说:“你上次”虽然话没有说全,但我沉默了。我回忆起上次来看继父,拿四百元全工资。可是一念之差被车上的几个人的刮奖券蒙骗了钱,这些人只要三百元,而券是头等奖1000元,三百换一千上算啊,正好一百留我往返,三百元给了那些人不多一会,就全部下车了。这时我才感觉被骗。见了继父那里,声称小偷偷钱了。生日宴决定不办,害继父非常失望。

当时,我心里想,闹什么闹,你只是个继父,我这几个月扔钱也够多的了。殊不知就是那件事加速了继父死期,可我不知道,只知道就这么一回不带钱,有什么了不起?是的。我曾经恨继父留给我成长岁月里的累累伤痕,恨他敢于揪着我的小辫打我。

在一所被人诟病的大村完成九年制学业又进了乡镇民办公助首届高中完成两年学业,在拙陋而自惭形秽的毕业季与村里的男男女女到地剥玉茭子,剥够一麻袋给记三个工分,自负三垄谷苗间苗被大伙甩在后面遭到哄笑,老师举荐去代教吧,又被大队书记做鬼顶替,我自己赌气回吕梁,考师范,成在编教师,是我努力的啊,如果我还活在继父的资本主义尾巴下,连个对象都难找。况且,我一放下对继父的恨,把这一年的工资都扔进来,扔掉儿女不间断地过来,不是也遭歧视吗?还不够好吗?

我当着众亲友的面和母亲质辩,声如雷霆地颠覆着不明真相的人们对我孝顺的赞叹,这一番闹,将母亲的面子摔得粉碎。于是母亲大光其火,她坚持一个人守着一串大院和继父的灵魂共度,而不愿跟我回吕梁,那是他的娘家啊,亲哥亲姐还有我这个亲女儿都在那边。大概母亲是听老人们说,人刚死灵魂守着家暂时不愿离去而和继父共守情爱吧!

我不解,母亲思念继父,悲痛欲绝的时候,我要她离开继父的灵魂,真正搞痛了母亲的心呢。还是我把300元虚浪,没有实现继父心愿而痛恨我、拒绝我呢?

妈妈,难道你和继父的感情胜过了对我这样的“王姓孤儿独女”?我并非是一个不孝的人,只是一时糊涂,起了贪念.......

我不信,人走了哪有灵魂在家的,你招魂惹鬼就不怕把自己搭进去吗?后来的事实是,五个月以后,一个令我焚心般噩耗传来,母亲在八月初一得病,八月十一也随继父走了,村人赞赏这种事情是真夫妻,可我凄然,如今有主意的母亲,到底撇下了我和弟妹跟了亲情去。

这一年我尽顾着跑路看二老,工资全扔道路上和二老的悲事上,八月十五回到家竟然买不起10元钱一袋月饼。尽管这样也没挽留二老的生命。

母亲的去世是我没想到的。她是我一生的温暖,和灵魂深处的支撑。她是一个普通的村妇,跟着生父到了太原成了职工家属,跟随继父又告别了都市娓娓吟唱的青春和爱情,赶到七十年代末竟然被户口没着落,搞得烟尘浸染,食不果腹。她曾经自嘲:“她的命会妨倒政策”一颗柔弱的心,就记住假如三分自留地就能活下去。可惜,这种奢望是户口挂在口袋里五年后才被实现的。

后来,我多次劝她跟我过,小妹已经结婚,小弟的户口我也迁走供他考中专,考大学,但母亲最终拒绝,她反复问我的就是那句话:“没有自留地吃甚喝甚?不行!不行!”头摇的拨浪鼓似的。

我有点失笑:“妈,改革开放了,卖粮食的满街都是,不种地想吃啥有啥,你当还是六七十年代!我和孩子他爸都涨工资了,买个吃的不困难。”可她还是被没有自留地的那几年艰难生活吓怕了,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从16岁学织布,35岁重新感受在贫瘠丘地春种秋收,不得不被迫接受从未有过的饥荒。最令人痛心的是,怀着小弟白天拼命干,晚上连轴干,土地劳作,就地就餐、让母亲落下严重的胃病,早晨喝碗水,中午吃点饭,晚饭一点都不吃,一个人体重80多斤,除了骨架还有什么?

疾病摧残着母亲的健康。渐渐地,她身体差得一只手常常按在肺部,因为无钱治病,吃不起一副中药,饥饿的日子将她吹得东倒西歪,落下一身病。头中风肺落根,从肺炎到肺气肿再到肺心病,最终在力不从心的坚守中倒下,变成脑血栓瘫痪,大小便失禁,人也半睡半醒,她的生命时针,最终停摆在了69岁那一年。

母亲的逝世,让我悲痛扼腕的同时,又重新恨起父亲来,要不是继父的随风倒,不至于让母亲跟着他受煎熬。男子汉没主意一世穷,当初死活不离太原,哪有今天苦难?是继父过于听信母亲“蒋介石反攻大陆,快到乡下躲避,乡下种地比在太原饿死强。”“我们想吃猪肉喂猪想吃鸡蛋喂鸡”,这些不切合实际的理想和过于迁就母亲的愚蠢,导致了家庭的贫穷和二老的早逝。

岁月辗转中我磕磕绊绊地把孩子送到大学,两老人都已扶上山,但记忆一直在岁月中保鲜着,如此说来,是我“害”死了继父。继父上山后,我对母亲特别珍惜,只要有闲空不仅自己连同孩子都带来看母亲。但是,母亲的死期好像也是我的爱催化的,怎么说呢?

单亲的疼痛,被我刻意地用极尽全力地疼爱母亲,这准确地说是一种言不由衷的依理而为。母亲的肺心病,母亲的八十斤体重,母亲的坚持在深宫大院,坚守着继父的灵魂,使我不能平静地好好教学,暑假期间,带着孩子又一次来到母亲的深宫大院。

我说:“妈,吃中药调理啊,我们去找个好大夫号脉,开中药。”

妈妈发愁说,“那得多少钱?”

“走吧,我有钱。”

母亲舍不得花我的钱说,“不用找大夫,我曾经有个方子挺管用,少开。”

我那次给她买了五服中药,大概中药是上一次的,病情变化得加减,照原样喝,身体却越来越虚弱,以至于跌了一跤,脑血栓堵塞了好多处,人事不懂,我请人雇车抬她去县医院,B超显示了这一切,仅靠我,是无法治疗母亲病的。

在我往返吕梁家中筹钱的功夫,母亲去世了。在我1000块还没到位的时候,妹妹和小弟一筹莫展。他们在等我,总之我哭的差点也去了阴间。是否是那几副中药作了催命剂,我怀疑,我后悔。多少年的悔意不减!

我的情感也随之波浪翻滚,突然觉得,也许自己不该在把那救命的300元玩掉,不然,做个像样的生日宴,继父心情好了,病也许会好,这样,老两口可以贴身照顾,母亲也不会追他而去。

忙乱的白天,没时间也没意识去想自己对父母犯下挥之不去的哀痛,因为他是继父,慈祥的他,可能还记得我对他的记恨很少来到我的梦中,我始终看不到他的笑容依旧。但心里明镜似的我,知道一切场景都是倒流时光里层层叠叠的影子,即便在梦中。眼泪也因为不可逆转的温馨岁月而汩汩如泉,枕巾濡湿,悲怆与凄惶痛断肝肠。

这些日子,汹涌的悔恨不断袭来,我不知道弟妹会不会想起他们的亲生父亲,但他却一直驻留在我的心中,驻留在我的思念里,一天也没远离。继父生前,对他有芥蒂的我,从未向他表达过爱,但此时,我却满眼是泪地忍不住要对他说:爸,我真的对不起您……

王晓云 笔名铁素

柳林县柳林镇家属院前楼二单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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